学生大喜之日,沈栖迟一改往日素净穿着,着了件靛青长袍,在面对李长庭时当真如一位师长,拍了拍这位紧张迎客的新郎官的肩,温声宽慰了几句。
夙婴与这位尊称沈栖迟为老师的新郎官仅有一面之缘,且从未正眼瞧他。然而今日乍见,新郎官身上流露的喜悦、紧张、羞涩、甜蜜,令每位宾客的目光都不禁停留几瞬,他也不例外。
他的目光从李长庭洋溢着笑意的脸到他身上的喜袍,再到宅内喜堂,两旁宾客,最后落到挂着淡淡笑意的沈栖迟脸上。
然后再没移开。
喜宴的酒很好喝,他喝了许多,至酒阑人散已有醺意。不同于他,沈栖迟依旧克制,只浅酌了几杯,因此从李长庭的府宅出来,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。
但是夙婴能感受到从他心里传来的宁静,犹如无风时南抚山静止的林莽,鹿崖百年不变的琅玕。
他感受到一种熟悉,仿佛他仍身处于那七百年静止般的栖居中,而非贸贸然进入瞬息万变的陌生尘世。
一股安定包裹了他,夙婴咧开嘴,心中蓦地冒出难言的松快与高兴。
许是他笑得太过傻气,引来沈栖迟侧目,然而发问之前,似被夙婴身上的欢欣感染,口吻也带上了一丝微末笑意。
“怎么了。”沈栖迟轻声问。
“原来这便是娶亲。”夙婴笑着道。
沈栖迟愣了愣,想起夙婴初到安们村那日问他何为娶亲,他没有正面回答,时至今日,夙婴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。
“只是知道了什么是娶亲,便这般高兴?”他道。
夙婴点头,往前走去,心中松快满溢:“我知道我们和他们是一样的。”
我也会娶你,和你成亲,傻头傻脑地站在门口迎客,请大家喝喜酒。
他往前走了一段,迟迟没听到沈栖迟的回应,疑惑回首,才发现沈栖迟不知何时停下脚步,已和他拉开一段距离,怔怔地望着他。
夙婴从未见过他这般怔然的神色,好像受到极大冲击,以致失去所有反应能力。
然后他感受到,沈栖迟心中的宁静消失了,似南抚山刮起飓风,琅玕万年常青的生息衰败,玉果接二连三零落。
他无措地站在原地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……为什么这么说。”他听见沈栖迟轻如浮萍的声音。
“我能感受到,李长庭对他的新娘,新娘对他,我对你,你对我,都是一样的。”夙婴有些茫然地回答,“我说错什么了吗?”
沈栖迟动了动唇,“什么叫……你能感受到……我对你……”
“我的内丹在你那里。你高兴,难过,生气,我都知道。你不喜欢这样吗,对不起,我控制不了,但我不能收回来,你需要它。”
夙婴语无伦次地说完,然后看到沈栖迟的脸一点一点失去了血色。
几息之后,唯一的血色从沈栖迟苍白的唇里慢慢溢了出来。
他睁大眼,脑子一片空白,身体脱离思绪,飞奔过去接住摇摇欲坠的沈栖迟,指腹慌乱地去抹沈栖迟唇边的血。
“阿迟,你怎么了,哪里难受……”
沈栖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死死扣在手里,喘了一口气,双唇翕动,却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他在地府待了太久,筹谋了太久,不断回忆前世夙婴是怎么死的,不断提醒自己要做什么,以致于忘了前世夙婴是如何与他生活在一起,忘了他的一言一行,忘了他前世也曾参加过这场喜宴,喝了酒,带着醉意安静地走在自己身旁,迷茫地发出疑问。
“为什么我们和他们不一样?”
他那时如何回答?
他说:“他二人俱为凡人,为男子与女子,自然与我们不一样。”
可他与夙婴的关系,从来都同李长庭孙钰莓一般,是行夫妻之道。
如果说……
如果说夙婴一直能够通过内丹感知到他的心绪,那么他当时问的便是为何你我与他二人同为夫妻,对彼此的心意却截然不同。
如果说他一直知道……
是不是也知道他的厌恶、敷衍、抗拒,甚至偶尔的厌倦与厌恨。
知他虚情假意,口蜜腹剑,知他表里不一,道貌岸然,却依旧甘之如饴?
他不痛苦吗,不难堪吗,为什么能够始终装作一无所知待在他身边,心甘情愿受他蒙骗?
修炼七百余年的大妖,见过沧海桑田,世事变幻,他真的不懂吗?
他……不恨他吗?
沈栖迟压下喉中腥甜,“我问你……”他喘了一口气,“我问你,如果你当时没有生病,只有半颗内丹,你能打过那只金鹏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