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僵住了。
两个血糊糊的孔洞穿透沈栖迟虎口,黑红浓稠的血汩汩冒出,狰狞的肿胀与紫黑似藤蔓从咬痕向指尖手臂蔓延,那条黑蛇像菟丝子般扭曲地缠绕在沈栖迟手背、手腕,留下淤青的绞痕,但是沈栖迟的虎口牢牢掐住黑蛇七寸,将它禁锢在自己掌心。
随着他掀起沈栖迟衣袖的动作,黑蛇以一个危险万分的姿势扬起头颅,冰冷的竖瞳杀机四伏地盯着他。颈间熟悉的珊瑚珠熠熠生辉,嘲讽着他可笑的轻信。
下一瞬,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,盖住黑蛇头颅。
不是在挡蛇瞳冰冷的注视,而是在挡皇帝愤怒的凝视。
皇帝怔忪撒手,后退一步。
“你疯了。”他喃语。
沈栖迟却呛咳着笑出声,顶着红肿的脸半睁开眼:“陛下也要臣的命吗。”
变换的称呼将皇帝拉回那段充满杀戮与血腥的岁月。
“你疯了。”他重复。
第170章
沈栖迟最后被关进宣政殿偏殿,看皇帝的意思是要一直等他想明白,否则便不放他出宫。
皇帝遣了一名御医来,处理沈栖迟脸上与肩膝的伤势。沈栖迟要了些额外的药,至御医走后,方松开掖得死死的右袖,露出至今一动不动的黑蛇。
黑蛇僵硬地缠在他腕间,沈栖迟没管右手的青黑与肿胀,沉默地解开快将自己绕成死结的蛇妖,放至软褥间,绞湿一旁的帕子将他身上的泥灰碎渣擦拭干净。
他翻过蛇身,凝视着侧面那道长约一掌皮开肉绽的擦痕,低声道:“我很抱歉。”
黑蛇没有作声,只是试图蜷起身子藏起脑袋。
沈栖迟轻轻按住他,没有责怪他不知从何而来的糟糕情绪,知道自己这段时日忽视了他。他不再说话,替夙婴上了药粉,裹上纱巾,仔细处理折断的尾骨,然后捧至膝间,慢慢安抚他。
檀香在静室内逸散,正午的阳光悄然攀爬至槅窗,将半透的帷幔染成金色,沈栖迟侧了下身,挡住过于明耀的光芒。不知过去多久,黑蛇缓慢展开身躯,舌信胆怯地舔了舔沈栖迟虎口狰狞的伤口。
沈栖迟淡淡一笑,指腹在黑蛇脑袋轻抚而过:“不用担心,你的毒对我无效。”
黑蛇沉默地将脑袋倚在沈栖迟虎口,缓缓阖上眼,不管不顾地催动起为数不多的术法。
他要知道,知道沈栖迟过去发生了什么,为什么离开京畿远走他乡,为什么和皇帝保持着不似君臣也不似君民的奇怪情谊;知道皇帝凭什么对沈栖迟与他之间的事指手画脚,凭什么能那样对沈栖迟又踹又打。
他的身躯缓缓松软下来,沈栖迟始终低首注视着他,见状将他往自己身体方向拢了拢。
一门之隔,皇帝阴着脸将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清楚沈栖迟没有被任何妖法蛊惑——或许曾经怀疑过,但自沈栖迟在御花园吐出那句有失身份的话,一切便已明了。
没人比他更清醒。
只是他想不明白,为什么?
皇帝推开门,几乎立时注意到沈栖迟抬起手捂住那条蛇的脑袋,似乎怕吵醒它。他冷冷道:“出来。”
沈栖迟抬头沉静地与他对视,片刻后起身,仍揣着蛇,走了过来。
“你非要把这等妖物带在身边,一刻也离不了是不是。”皇帝不无讽刺地开口,沈栖迟只是沉默,默认了他说的一切。
一股郁气涌上皇帝喉头,他率先转身,背着手往外走去。两人穿过长长短短的宫道,登上望穹楼。
望穹楼下,整座京畿徐徐铺展成一幅流动的画卷,大小坊市如棋盘纵横,长街香车宝马缓行而过,鱼鳞般的青瓦沐浴在鎏金暖阳中。皇帝极目远眺,静静凝望着脚下歌舞升平的景象。
沈栖迟落后他半步,目光同样落于脚下。
“日子过得真快,是不是。”皇帝打破沉寂,淡淡说道,“一晃眼九年过去了,皇宫变了模样,你我脚下这座高楼亦改头换面,恐怕除了朕,世上无人记得这座楼本叫通天塔。”
沈栖迟指尖一颤,动了动唇:“我记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