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宣就老老实实守在窗口,书苑已开了窗,却是不好再将窗关上,只好自造台阶自下台,嘀咕道:“我同你计较啥?……”
“东家,”谢宣见书苑不恼他了,当即明朗起来,“东家,我告半日假回去扫房子!”
“你也不要告假了,”书苑正色道,“今日书局左右无啥要事,我过一会儿回去好了。房子在那起贼人手里许多辰光,也不晓得糟蹋得啥样。”
书苑与掌柜等人说了,便令虎啸雇轿子回去,还未到家门前,便见大门敞开着,姨娘已同龙吟巧哥儿和杨家姆一道回来,素日卖花卖粉的赵家姆正停在门口。谢宣遥遥望见许多人,畏惧他人说书苑闲话,便悄悄同书苑说了一声,开角门回自家房子里去了。
“大小姐可好呀?”赵家姆眉花眼笑同书苑问了一个好,又向姨娘恭维书苑:“姨奶奶,我讲一句实话,老婆子穿房入户,多少公侯家小姐都见过,无一个有你家大小姐好,说话好听,人物标致,更不要说百里挑一的才干见识。就是同我打听大小姐年庚八字的,都不晓得有几化人家!”
书苑最晓得三姑六婆说话当不得真,听了也不过微笑道:“许久不见,赵家姆身体好哇?可要吃茶?”
赵家姆忙摇手:“大小姐肯照应我么,是再好不过事体,只是你们今朝收拾房子正忙,我哪好意思再老起面孔吃你们茶?”又闲说一刻,赵家姆便搭着包袱走了。
“为啥样事来的呀?”望见赵家姆出门,书苑忙问姨娘。
“事无啥要紧事,无非是先前领奶妈子来做了贼,给我们惹好大一个事端,她自家过意不去,再就是晓得我们人手少,问可要添几个人进来。”
书苑听了便鼻子里一声冷笑:“她领进一个贼婆来,还好意思做我们生意呀?”
姨娘笑叹:“那也不是她自家要做贼么。”
“我看难讲,兴许是一伙呢。”书苑冷哼,又道:“她也晓得我们如今银子也无,倒要我们添钱雇人?”
“不是说雇人哇,买人。”姨娘解释,叹了口气,“如今年景,亲爷娘卖亲儿女,一个丫头比一头驴子便宜。从前正经花工钱雇人的人家,如今也买人了,不过多添些饭钱。”
“我可不要。”书苑摇头,“我们平头百姓人家,哪里好买人?还是勿要造孽。我把人自亲爷娘那里买来,日日使唤她,我心里也要不适意。倒不如龙吟虎啸这般,我正经开销工钱饭钱,她正经与我做工,岂不清爽?”
按着本朝太祖律令,无官身爵位的人家原是不许蓄养奴婢,只是后来事随境迁,失业破产的百姓多了,便又兴起蓄奴婢来,甚至有那一二无赖之人,只为娶富家女婢做妻房,便自卖为奴。到近一二十年,沦为奴婢者愈多,苏州城里只要不是极贫寒人家,便有一二丫鬟女使,像书苑家这般只肯雇工的,却是绝无仅有。
书苑向姨娘发表了一番正人君子勿蓄奴婢论,也只好身体力行,把头发包起,同龙吟虎啸一道打扫起房子来。谢宣在那头等了一刻,不见书苑叫他,只好自家厚着脸皮前来帮忙。
书苑环顾四周,所幸房屋还完好,只是损了几扇纱窗。几堂家具因着不好搬动,也大多留在原地,唯独可怜了众多衣裳细软,多是面目全非,古董陈设也少有幸免,连正堂里一尊铜佛也遭人搬去了。那花园里头,谢宣此前修缮的成果倒是还在,地上花砖却遭兵丁生火烧了焦黑的一块,水池子里头也不知为何多了一只肥胖甲鱼,把锦鲤也咬伤了许多条,兴许是那帮无良兵丁养来吃酒用的。
“幸好书画都在。”书苑哀叹,“不然当真是家徒四壁了。”
“兴许是贼人都知晓书画最值钱,互相提防,反而留下了。”谢宣点头,拿草绳捆了那大胆王八,一面点数着他之前买来的锦鲤,一面给书苑出主意:“东家,衣裳污了的也不怕,我明早去买些烧酒来喷一喷就洁净了。”
“这也是你自书里学来的呀?”书苑笑问,又把王八抢过来提在手里,看那四只短脚在空中挣扎,恶狠狠道:“来了就勿要走,过一歇我请杨家姆烧汤给你汰浴!”
“东家,”谢宣看书苑心情大好,端正神色开口:“东家,关于亲事——”
谢宣一开口,书苑手中捆好的王八却是噗嗵一声又掉进池塘里。
谢宣深吸一口气继续道:“——关于亲事,我总是敬重东家的意思。虽然是记在公文里,费家舅父伪造的文书,我只当不存在。东家若愿意,过后还是按我先前承诺,得了功名再作正经谋划,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并不会有一桩缺失。”
书苑小声嘀咕:“满口亲事亲事,臭书生好不要面孔。”
“东家是愿意还是不愿意?”谢宣追问。
书苑坐在石头上,只顾拿手捞那捆王八的草绳。“好可恶畜生,倒教你跑了!”
谢宣叹一口气,伸长手臂重新将甲鱼拎出来放在一旁。
“我只要东家一句话,是愿意还是不愿意?”
书苑假作听不见,自己嘀咕了半日,见谢宣始终不肯罢休,终于恼道:“问了一百遍了!我也无啥不乐意么!非要人说,可是呆子呀?!”
谢宣得书苑怒斥,终于安心,喜孜孜提起甲鱼,代书苑去寻杨家姆了。
书苑站起身来,咕嘟着嘴自花砖路上向上房去,口里嘀咕着“呆子”“傻子”,虎啸却自花园旁卷棚房子里冒出来,向书苑举起一样物事:“大小姐看!”
书苑板着面孔:“有啥宝物呀。”
“我的工钱!”虎啸喜悦,“一文不少,可是大喜事?”
“那真是恭喜恭喜。”书苑无好声气。
“大小姐,”虎啸把那一小包银子铜钱捧在手里递给书苑,“大小姐替我存着罢。”
书苑终于和缓了脸色,把虎啸两手合起推回去,笑道:“我又不是银号。”
书苑不收,虎啸却不肯收手,书苑只好拿出东家款式,正色道:“好呀,这样瞧不起东家了,东家可是穷透气了,要你小人家铜钿?你快不要惹气,速速收去。你若想要几分利息么,我明日代你存去银庄里。”
虎啸赧然一笑,拿手挠着后脑勺。正当不知如何开口,龙吟却轻快走来,问书苑道:“大小姐,小相公提去一只甲鱼,杨家姆已杀好了,杨家姆问是做一个火朣炖甲鱼,还是做一个清煨甲鱼。”
书苑略想一想,道:“清煨……火朣烧甲鱼好了,我们第一日搬回来,也吃红火些。”
“得令!”龙吟作了个大将军座下传令兵架势,急忙跑去向杨家姆传达东家旨意了。
第四十八章 乱世行义疏财全旧好 危局同心赠银践初盟
话说经几人打扫,周家宅子总算重现旧日光景。古器珍玩虽少了许多,书苑将家藏书画取出几幅挂起,倒也勉强支撑得起。花园里一块烧焦痕迹,也被谢宣用了醋和碱刷洗干净。
至于那花园子门,因泥瓦匠总是告假,至今也未砌上。如今索性连那一只铜锁也无了,竟日只是虚掩着。虽然门不锁了,谢宣不知是否是多了些新女婿矜持的缘故,却是不大主动过来了,总是和书苑在书局里碰面时候多些。
而费知府伪造了谢宣入赘文书,只怕夜长梦多,又连夜通告了宁波的姐姐,瞒着谢宣父亲,迅速使手段将谢宣户籍自宁波调出,落在了苏州本地。
“你不回浙江考试了?”书苑绷着面孔,假作认真浏览着面前书样,却是在小声同谢宣讲话。
“不回了。”谢宣小声回答,“我从此算苏州生员。”
书苑皱眉:“倒是听人说南直隶比浙江还难考些。”
“东家信我就是了。”谢宣莫名自信,“该考得中,在哪里也考得中。”
“好大口气。”书苑揶揄,“来日不中一个状元,我只当你坍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