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开始,对方说样本正在处理,需要时间,后来他刚开口,对方就听出了他的声音,沉默了几秒,说:“陈先生,有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。”
他知道对方烦了,又没有结果。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扔在床上,过了一会儿又捡起来,解锁屏幕,点开那个再也不会亮起的头像。
最后一次聊天记录停在两周前。
他发消息问谭少隽晚上回不回家吃饭,谭少隽回了一条语音:“回家吃,但是还得晚点,你先吃吧别等我,晚上早点睡。爱你。”
他听完了,又听一遍,反复听。
他还觉得少隽还在,只是忙,只是没空回他。
谭少隽总是很忙。他习惯了。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,后悔自己习惯得太好。
第五天,鉴定机构来电话了。
他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,停了很久,才接起来。
对方的声音很公式化,他听进去几个词:“样本严重损毁,关键基因位点缺失,牙齿没有参照样本,无法完成有效比对。但是根据现场推断,是其他人的可能性很小。”
简单地说,就是确认不了死者身份。
陈颂握着手机,坐在床边,窗外是阴天,没有阳光。
他本该松一口气的。他等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?无法确认,就不一定是少隽。
可他握着手机,喉咙像被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来,不知不觉,泪流满面。
好痛,痛得他直不起腰,只能佝偻着,像一块通红的碳在他心里烫了个大洞,无声焖烧。
眼泪一滴一滴晕染床单,他快无法说服自己了。
怎么会呢,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没了,大师是骗他的,不是说他们会一生一世缠在一起不分开吗,骗子。
第七天,他去领了骨灰盒。
盒子很小,捧在怀里凉凉的,没什么重量。
他低头看着盒子,忽然不记得少隽有多高了。
一米八七还是八八?就比自己矮一点点,他每次搂他肩膀,手臂要抬那么高,现在这一个盒子,两只手就捧得满满当当。
他又在公寓里窝了三天,每时每刻抱着骨灰盒。
窗帘没拉开过,他分不清白天黑夜,饿了就叫外卖,食物放在桌上,凉透了,他也没吃几口。
烟抽完了,打电话叫跑腿送,送上来两条,三天他抽完了一条半。
沈新妍来看过他一次,进门看见窗帘紧闭,满屋子烟味。
陈颂坐在床边,一手抱着骨灰盒发呆,一手烟夹在指间,半天没吸一口,烟灰落了一截在地毯上。
陈颂眼睛都哭肿了,全是红血丝,她什么也没说,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然后在他旁边坐下。
坐了半小时,她起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听见陈颂在身后说:“我应该早点回去的。”
她站住了。
“我跟他说让他等我,等我查清楚给他一个交代,”他顿了顿,“他等了吗?”
沈新妍没回头,捂着鼻子,眼泪在眼圈打转。她怕一回头,自己也绷不住了。
门关上了。
陈颂低头看着指尖的烟。火光早已烧到滤嘴,烫了他一下。
他没躲。
又过了几天,他给谭少隽办了葬礼。
来的人很多。商界的朋友,明远的,他基本都不认识。
他站在灵堂一侧,穿着那件谭少隽给他买的黑西装,与人一一握手,说谢谢,祝您平安。
有人在他面前流泪,他递纸巾,有人握着他的手说谭总走得太突然,他点头说是。还有人小心翼翼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,想讨到点好处,他沉默了两秒,说一切照旧。
他声音平静,举止得体。
葬礼结束后,很快下葬。
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。
阿雷来催他回去,他说再等一会儿。沈新妍来拉他,他说再等一会儿。后来人都走了,墓园只剩下他一个。
他在碑前蹲下,把他爱抽的烟,爱吃的菜都带来了,放在石台上。
他红着眼圈,对着那块冷冰冰的石头,张了张嘴,有很多话想说,又觉得什么话都没意义了。
最后,他只哽咽道:“隽哥别怕,我把事情安顿好,很快就来找你,不会让你孤单的。对不起…你原谅我好不好?我还没等到你原谅我呢。”
泪水再次涌下,痛心彻骨,没有人回答他。
他回到了他们的家,一座废墟。
保险公司走完了流程,警察撤了现场,他一个人来,没叫任何人。